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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安惨案
一九三七年
河北省成安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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成安惨案

成安县党史研究室共于成安惨案的调查报告

(1985年8月)

一九三七年卢沟桥事变后,日本侵略者向我华北平原大举进犯。十月二十四日(农历九月二十一),日军攻破成安城,野蛮屠杀我无辜同胞五千三百余人,制造了震惊华北的“成安大惨案”。

成安县位于河北省东南端,西依太行山和京汉铁路,东临山东,南有漳河,北有滏阳河,交通方便,素有棉海之称。十月十八日,日军占领邯郸,次日占领肥乡。邯郸、成安、肥乡三个县是一个大三角,成安县为这个三角的顶端。十月初,国民党二十九军刘汝明部退到成安,驻扎城东三里之刘庄、金山村一带,该部姚子寿率一个营的兵力讲驻县城。

(一)

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三日(农历九月二十)午夜,日军第八师团尚林部队一个大队,由肥乡出动,沿着东西杜堡、天台山南下,向成安开进。此时大雾,伸手不见五指,日军抓住几个老百姓带路,告诉他们如果成安没有城防部队,就在县城附近插L白旗为标志。几个老百姓明知成安驻有部队,为了欺骗敌人,却有意插上白旗,日军指挥官便放心大胆布置攻城。城墙上的守城军队以密集火力还击,冲到城下的敌人,被一顿手榴弹几乎全部消灭。天明,攻城日军弹尽,守城军民杀出城来,与日军展开肉搏。到二十四日匕午九时,战斗结束,日军扔下四五百具尸体,只有二三十人逃窜。

向西溃败的日军,气急败坏,窜到高庄逢人便杀。他们窜到高仲家里,一枪打死了高仲。邻居们听到枪声就往外跑,有十几名群众被日军抓住枪杀了。高泽藏在自家的门后面,被日军发现,一刺刀捅进肚子里,当场惨死。常万妮(房妮子)藏在锅台后面,被日军一枪打死。随后日军把抓来的常志玉、王尚贤、高黑德、王守珍等六名群众,用绳子捆起来,押到村东捆在树上,一个个被剖腹砍头,其中王连生、王文生在路上尽力挣扎,想挣断绳子逃跑,被鬼子用枪托活活砸死在村东庙前。

这伙凶残的日军从高庄出来,又窜进了范耳庄,首先碰见王德俊老汉,日军“伊呀”怪叫一声,一刺刀穿过王老汉的后心。随后从各家里搜出了李德贵、张登科、刘风光的父亲和三个哥哥等七人,都被绑到村东小学门前树上,剖腹开膛。

这伙日军血洗两村后,仓皇回到曲村,又与凤凰台的日军会合,对曲村老百姓进行大屠杀,把没有逃走的三十多名群众弄到凤凰台大树下全部杀死。其中张忠的母亲被日军用木桩活活钉在墙上架火烧死。他们还把全村七十多头牲告统统打死,烧毁了百余问民房,而后向邯郸方向溃退。

惨败的日军屠我三村之后,经肥乡县的杜汤堡村逃奔邯郸。驻邯郸的日军指挥官土肥原贤二听了攻成安失利的报告,大为恼火,指手划脚地发誓,非把成安拿下不可。于是,派出炮兵和步兵共约千人,于十月二十四日傍晚,向成安猛扑过来。为了鼓舞“士气”,土肥原贤二还下令,攻进成安日军放假七天,自由行动。夜间九时许,日军攻城,先以强大的炮火向西门及其附近的城墙猛轰。担任守城的姚子寿营长只有轻武器,有一门迫击炮还没人会使。在日军强大火力攻击下,毫无反击能力。日军很快把西城及附近一段城墙打开。战事发展很快,这时城外的二十九军部队却按兵不动,日军攻进城内。城内群众纷纷弃家外逃,拥向东门。此时城东门还用麻袋囤着,两扇城门用铁链子锁着,只能容一个人进出。逃难的群众你挤我拥,秩序大乱,把出口塞住了。二十九军姚子寿营长不是组织群众撤退,却打着“出城抄敌人后路”的旗号扔下几十匹马,骗取群众让开道路,急出东门逃走。自称为“民族英雄”的李熙章县长也以同样借口逃命走了。城内除极少数人挤出城门以外,多数人未能出去。城门底下,大街上到处一片混乱。日军在西城墙上架起机枪,顺着东西大街向人群扫射,我无辜百姓大都倒在了血泊之中。东西大街当中,有几座古老的牌坊,成了影响日军射击的天然障碍物,群众在这几处稍事停留,见东门逃不出去,西城门附近都是日军,只好向城墙上拥去,打算跳墙逃走。有些壮年跳墙逃走了,有些把身体摔坏了。年老的、体弱的、妇女和小孩不敢跳城墙,又返身下城墙,在城内到处乱跑。敌人的机枪不断的扫射,又有很多人中弹身亡。张凤林的老伴抱着吃奶的孩子没命奔跑。跑着跑着,一摸孩子的头已被枪弹打开了花。东门洞下死尸一层压着一层。日军看到满街都是乱跑的群众,便用机枪扫射,用刺刀猛挑。无辜的老百姓,都陷入了被杀戮的灾难之中。其后,土肥原贤二“自由七天”的命令,又给成安人民带来了空前的浩劫。

二十五日清晨,侵略军成群结队到处搜查,见成年男子,就地杀死;见到婴儿,抓着两条腿硬是撕成两半,然后用刺刀挑起半个尸体示威;见到女人,不论老幼,不是调戏,就是奸污。他们的杀人方法是多种多样的,有的砍头,有的开膛,有的用刺刀在两个肩窝里插下去,人死了还见不到血迹。

南街李香成的东屋里藏着十四个逃难的群众,日军追赶两个女青年闯到了她家,对两个女青年百般污辱,傍晚,几名日军又到她家寻找女人未遂,一怒之下打死了十二人,十岁的宋玉珍藏住柜橱里,侥幸得了一条活命。

东大街路南,现在张才家的西边有三问大屋,里面挤了一百多名妇女和儿童,日军锁上了房门,在外边用木柴围起来,上面浇上汽油,把那一百多人活活烧死。

池凤林的妻子,看到日军逢人便杀,见人就捅的惨景,料到自己难逃虎口,她含着眼泪,心一横把一岁的爱女按到水缸里,亲眼看着女儿断了气,就跑到南大坑(现在工会南的水池),痛骂了一顿日本侵略军,然后跳水自尽了。

南街尹相中的母亲,拉着自己七岁的女儿小巧和五岁的儿子小高,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一躲,不料后边追来了日军。她立誓不让母子三人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,抱起两个孩子,跳入文庙前(现工会南边)的大坑,饮恨淹没在积水之中。

北街大生的儿媳妇,抱着一个吃奶的男孩子,计妮子的媳妇抱着一个嚎啕大哭的女儿。她们往东跑,东边有杀声,回头往西跑.西边有人惨叫,感到走投无路,跳到西大坑(现在的灯光球场),双双自尽了。

一个十七岁的女青年,被日军扒光了衣服,捆上手脚,赤条条地躺在三皇庙前边(现在的灯光球场南边),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日军肆意轮奸。

南街磨房里(现在四清小学西边),藏着二十多个少女,她们的亲人已全部被日军杀死。这些失去亲人的女孩子畏缩一起。日军闯了进来,从中挑选了四个,带到南街王家(现在县委会的地址),让她们穿上地主家红绿衣裙,边奸污边取乐。后来这几个女孩子回来的时候,已经被糟踏得不成样子了。

跑到天爷庙里去的二十多对老年夫妇,都拉扯着孙子、孙女,他们认为天爷庙(现在的县委会南边)是乞丐栖身之所,日军也许不会来,希望在这里避难。殊不知,日军进入天爷庙,把老头们一个个捆将起来,拉到庙门外,枪杀了。

城内张狗旦等十多名青年,为了躲避日军残杀,他们藏到天爷庙的前大殿和后殿中间的殿顶斜坡上,饿了两天两夜。地上的日军没有看见,被日军的飞机发现了。飞机上的日军向地面发了信号。这十几名青年被团团围住,从殿顶上被赶下来。他们知道是活不成了,尽管两天两夜水米未进,仍然高呼“打倒日本帝国主义!侵略者必败!”等口号。凶恶的日军立即把他们枪杀在天爷庙门前的坑沿上。

南街老玉被日军用铁丝捆在树上,架起干柴活活烧死。

日军进城后,那个国际慈善组织的“万字会”里,聚集着六七百名避难的百姓。日军杀到这里时,万字会成员在会长张石先的带领下,打着“万字会”的旗子出来迎接,一个日军头目一把夺下旗子扔到地下,并斥责张石先说:“你们什么国际慈善?统统死啦死啦的!”闯入“万字会”院内,从在这里避难的百姓中,拉出一百五寸多个男人统统捆起来,押到魁星楼下长坑边枪杀了。血水染红了坑水,一百五十多人没有一个逃生。正当日军往外押人的时候,妇女、小孩们趁机跑了出去,向西街天主教堂躲藏。教堂内已挤满了逃难的人们。他们哪里知道这里名为教堂,实则已变成日本缦略军的集中营,进去的人,男子为其服役,女性受其凌辱。

日军这次在成安城内的大屠杀,死人最多的地方是魁星楼下长坑、文庙前、后仓后面大坑、西北苇坑、西南街、东西火街、东路嘴、天爷庙等处,每处都杀了一二百人。日军在“放假”七天中,还把死难同胞的尸体集中了一大批。他们把男的上身脱净,把女的下身扒光,分别摆成跪着、仰着、立着等各种姿势,靠在日军在城内司令部的东墙上,当靶子练习射击,残暴凶恶,令人发指。

日军一方面在城内大肆屠杀,另外抽出一部分人收拾战死的日军尸体,把尸体集中到曲村附近,从城内“聚义生”商号运来煤油浇在尸体上火化。据翻译官于乐天说:当时有些活着的日本伤兵也被抬着往火里扔,他们大喊大叫说:“我还能活呀!别烧我呀!”抬他们的日军说:“别喊叫啦,回国去找天皇去吧!”日本法西斯对本国同胞还这般残忍,对中国人民的残暴就可想而知了。

(二)

成安县城失守,二十九军退出,驻到城南金山、刘家庄一带。二十九军的其他部队也都驻在成安东面魏县和广平县一带。从城内逃出来的群众,向军队哭诉日本侵略军在城内大屠杀的种种暴行,要求他们为死难群众报仇。二十九军中的广大爱国官兵听到同胞惨遭屠戮,无不义愤填鹰,决心拿下成安,为死难乡亲们报仇雪恨。刘汝明派出一个旅,抽出身强力壮的三个连的战士,从城东北角的小东门处挖地道向城内突进。:兵在十一月五日黄昏开始行动,十一月六日(农历十月初四)拂晓以前地道挖通。次日凌晨,英勇的队员们个个手持大刀穿着短裤和背心,腰间别着手榴弹,有的赤着膀子摸进城里。日军还在平民家里睡大觉,我军摸入,手起刀落,把侵略军杀得血肉横飞。天亮以后,敌我双方逐房逐院地展开自刃战,我英勇的战士越战越勇,日军支持不住了,一部分退到东街老当铺庄上(其庄墙高如城),一部分退到西北肥乡县杜汤堡一带待援。在邯郸的日军司令部得到报告,急从邯郸、肥乡、永年三县调集援军支援成安日军。这些日军到达成安后,与我在城外的一个旅(缺一个营)展开激战。日军的炮兵比我军多,我军死亡较大。退到肥乡县境内杜汤堡的日军,看到大批援军赶到,又杀回城里。城内城外都在激战。战斗持续到下午三时左右,日军炮火太猛,我军炮火抵挡不住,伤亡越来越大,便甩开了敌人,且战且退。在城内的我军孤立无援,陷于苦战。到了下午五时,二十九军营长率突围的一百多名战士退到城外,城内还有四十多名战士未及撤走,被日军封锁在城东北角姓田的东屋(现在招待所东边)。日军喊话,要他们投降,我军痛骂日军侵略中国罪恶滔天,并庄严宣誓,决不投降。日军一面攻击,一面偷偷地弄来了柴禾把房子点着。我四十二名战士全部阵亡。

日军第二次占领县城后,恼羞成怒,再次血腥大屠杀,凡是留在城内的男人,抓到后一律杀死。天主堂的小跨院里挤满了搜去的男人,日军只留下三十七人给他们担水喂马,其余一百五六十人,日军都用绳子绑上,串成长串,拉到西北大苇坑沿,翻译对他们说:“皇军打成安死了五百人,你们心坏了坏了的,又引来马胡子(指中国军队),皇军命令统统死拉死拉的!”英勇的成安人民知道在帝国主义面前无理可讲,个个怒目而视,挺胸阔步来到坑边。日本鬼子兵一阵罪恶的枪声,我一百五十多位同胞葬身苇坑,坑水变成 了红色。只有张见子没有被击中,装死倒入水中,挣脱绑绳藏进苇丛,半夜越城逃出。

一九三七年日军占领县城时,成安一带阴雨连绵,街道积水很多。日军竞把我同胞尸体垫于水中,上撒黄土垫路行走,只西南街(今县委会西南)一个十字口就垫死人二百四十方(现场勘量)。此外,文庙前大坑和魁星楼下的长方坑、天爷庙前大坑和西北角的苇坑、后仓北的水坑,死尸漂浮掩盖了整个水面,全城十眼水井里都填满了死人。

仅南宫县在成安做生意被杀死的就有一百一十八人,幸存者回忆起来的有:宝丰杂货铺十二人被杀光;天盛恒布庄被杀十一人;天盛永九人,永聚酱菜铺七人;恒生和杂货铺十三人;聚义生杂货铺九人;复兴楼布庄七人。

县城陷落后,二十九军退到广平县孟固村一带。日军又在东河村、河中、河西、河东、高庄、范耳、曲村进行血腥大屠杀,仅东河村被杀群众达五十七人,李时言一家就被杀十三口,村南小井填尸二十七具,后人称“血泪井”。村村尸横血泊,户户哭声震天。

十二月初,日军因我民众武装的打击,被迫弃城撤走。走时,还把城内仅存的给他们喂马担水的三十七名男性“苦力”,带到广平县尹庄砖窑边,用刺刀挑死。只有刘德成、张风两人未被刺中要害,得以幸存。

一九三九年初,日军再次占领成安时,为了收买人心,让城内池映斗调查城内死者,登记姓名,挂在南台庙(现在烈士祠)。然后请了和尚、尼姑为死者念经。这充分暴露了日本侵略者十足的伪善面孔。

日本法西斯肆意践踏国际公法,在我零点三六平方公里的成安县城和附近村庄,接连两次残杀我无辜百姓五千三百多人,仅城内就有三千七百一十八人被残害,二十二户被杀绝,一千二百间房屋被烧毁,财物被抢劫一空。日本侵略军这笔巨大的血债,成安县人民永世不会忘记。虽然事过近五十年,但现在健在的老人,还记忆犹新,纷纷控诉日寇屠杀中国人民的罪行。

李香成老人的回忆

(1985年8月)

我是成安县城内南街人,今年九十一岁。我四十三岁那年,就是民国二十六年,日军占我领土,杀我同胞,我成安县的人民苦难至深。当时的惨象令人不堪入目,至今回想起这些往事叫人伤心落泪。

记得那年农历九月二十日午夜时分,日军用大炮轰开了西门,接着蜂拥而入,枪杀刀砍,城里的人大都向东门逃去。东门未开,门缝只能过一个人。由于人多拥挤,多数人未能出走。有一个中年妇女背着一个没了头的孩子也在跑着。第二天一大早,日军在城里见人就杀,并用机枪扫射,真是杀人如麻!我领着一群老小东奔西跑,在日军不大注意的小巷内,窥见路口都站着端枪巡视的本兵。我亲眼看见一家兄弟俩满身血伤,被砍杀在路口,一个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,看到这兄弟俩尸体也就跌倒在地,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吓死了。

我领着全家大小东躲西藏,回到了家,进院一看,只见满院站着日军拿着刺刀,从躲在各个屋里的妇女群众中拉出十几个男子推到魁星楼。这些男子在日寇的枪弹下丧了生。

日军残暴地砍杀一阵后,逼我去给他们干活。我又气又恨,哪甘心给这些野兽干活。为了保住未能逃出魔掌的老少妇女们,我狠了狠心,安顿下在家里躲藏的人就出去了。第二天早起,两个日本侵略军不满足兽欲,用机枪打死屋里十一个人,只剩下两三个受了伤满身是血的孤儿,我拉着这些孤儿眼睁睁看着几个日军,将死了的人扔到院中粪坑里。我又被他们赶到天主教堂内。

天主堂内都是些老老小小的妇女、幼女,大家每天只能吃到一丁点食物,饿得无精打采。幼儿们饿得又哭又叫,都快给饿死了。我怎忍心叫这些在枪弹下失去亲人的孩子给活活饿死,我凭着在给那些狗强盗做活时的记号(袖章),领着几个老小串街走巷去讨饭。可恨的日本侵略军看见小女孩从地上拣他们扔下的食物,一个劲地大发狂笑,有的拿枪托打这些孩子,真叫人咽不下这口气呀!

讨饭时,看到路上洒满了人血、烂衣服,有一段路竟是由一层一层的死人铺起来的,上面蒙上点土就成了“路”,走到上面真叫人浑身发麻。南北大坑更让人不堪入目。坑水被血染红了,水上漂着死了的人和没有身子的人头……。

为了给孩子们找水喝,我趁天黑日军不大出动的时候,越过教堂的院墙,找到了一口水井,急急忙忙弄了半桶水就朝回走。我提着水桶越过墙回到天主堂内,给大伙喝。可谁知,这井水竟是血水,井里有半井筒死人,喝了水的人,都恶心得又吐又泻。我真后悔当时没注意看看。

日子可真难熬,在天主教堂内,大人小孩挨着饿,还受着日本侵略军的污辱。就这样在天主教堂内整整地熬了四十天。

过去的苦难诉给谁听,我已是九十一岁的老人了,今天倒要说一说,出一口气,让天下人都知道日本侵略者的累累罪行!

宋玉珍的回忆

(1985年8月)

我叫宋玉珍,成安县东未村人,今年五十九岁,日军进城那年我才十周岁。日本侵略军炮轰西门,杀人如麻,为所欲为,无恶不作。今日最难忘的是;两间小屋里竟丧了十一条人命。

民国二十六年农历九月二十二日早起,我和母亲、保母随干娘李香成到她住的地方去躲藏,一共两间小东屋里边老老小小挤了十四个人。干娘安顿我们坐在炕上,嘱咐大家千万别说话,她转身出去了。不一会来了两位姑娘,求大家相助,这群老小越发担心害怕,为了不连累老小,她俩趁外面站岗的不在,躲到别处去了。至今还不知她俩的姓名。

真是越怕越出事,那两个姑娘刚走去,一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走过来吆喝道:“里面的花姑娘的有?快出来!”众老小连忙摇头摆手示意没有。那日军朝屋里瞥了一眼,摇摇摆摆地走了。大家悬在嗓子眼的心还未放下来,又过来两个气势汹汹的日军。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奔到小屋门口道:“屋里的,花姑娘两个,快出来!”众人见势不好,头摇得更紧,手摆得更快,口里说着“没有、没有”。两个日军恶狠狠地朝屋内瞪了两眼,咬牙切齿地骂道:“嗯?妈的,没有花姑娘,拿枪来!”一个鬼子站在门口向屋里开枪,一个站在窗口的鬼子向屋里扫射。一位老人急忙喊:“别打枪,别打枪!”小孩子早吓得哭不出声来。刹时,几个老人中弹,屋内齐哭乱叫。外面的枪声越加紧密,还夹杂着几声狞笑。老人一个个地倒了下去,痛苦地呻吟着,枪声仍然响着。我躺在母亲胸前,眼睁睁地看着血肉模糊的死人,更加害怕,连声大哭:“娘、娘、娘……”母亲一声没应。我胡乱地摸起来,摸到母亲胸口处,粘糊糊的一大片,一看是血。我使劲地摇晃着母亲,拼命地哭啊、喊啊,不知怎的我后来到了干娘屋里的柜子里。母亲的血流了我满身,血气熏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,我的神智也麻木了,听到外面的枪声远了,稀了。干娘回来,开门一看,两眼滞呆了。多么悲惨的场面啊!满地,满炕,老的,小的,死的死,伤的伤。我母亲仰卧在血泊中死了。我的保母也躺在地上断了气。不知名的老小,你压着我,我压着你。血淋淋的满地。我干娘的两个侄女都受了重伤。 干娘摊着双手,呆了。屋里连足都插不进去,干娘定了定神之后,跳进屋里,搬开死的,拉起被血淹没染红的尚有口气的我和她的两个侄女。干娘的眼胀得圆鼓鼓的,可她一滴眼泪也没掉,两手拉着三个满身是血的孩了走了。 日本侵略者的罪行,谁能忘记呢,这是血海深仇啊!

尹德成控诉书

(1985年8月)

我叫尹德成,今年五十七岁,成安县城里人。日本侵略军进攻成安是民国二十七年,我才九岁。农历九月二十一日傍晚,日军大炮轰开了城门,九点多钟进了城。父亲跑出去不见回来了。母亲拉着十三岁的姐姐和我跑到万字会,第二天早起又跑回家,最后跑到南街老孙家的南屋里。这个屋里有三个邻居藏在这里,人多些觉着能仗个胆。吃早饭时日军进了老孙家,人们在屋里东藏西躲。我小,拉着娘蹲在炕沿下边,心里害怕,可是眼还看着。一个日军一跨进这屋门,举枪就把小三娘打死在炕上,随即又打死了张树娘和她的亲家母。俺娘就煤火台一边藏,另一个日军发现了,一枪打在娘的胸口上。我娘看了我一跟,手扶着煤火台就死去了。俺姐姐藏在被子底下,听到枪声和日军的狂叫声不禁一动,日军上炕用刺刀向被窝连捅几刀,姐姐在被窝下痛得惨叫一声,日军又挑起了被子,一枪下去姐姐断了气。我心如刀扎,恨不得扑上去跟鬼子拼命,可是我太小了。日军狞笑着走了。

不知怎的,那个时候我像疯了似的,气得到处乱跑。满街死人我也不怕了。

当时成安被日军杀的人太多了,数也数不清。我记得这会儿县委的东南角、东北角、招待所的对面南北街,三个地方各有一垛死人,每个垛至少有四百具尸体。有的是全尸,有的光剩下两条腿。

北街的魏珍爹娘都叫鬼子杀了,俺舅舅帮助他收尸,把找来的尸首装到棺材里刚钉好,可是有人说,棺材里的人是个六指。急忙打开一看,就是六个手指头。旁边有个人过来一看,说是人家的爹,只好让人家抬走了。魏珍只好重新找,可是怎么也找不见了,时到今日,他爹的下落不明。找不着亲人尸首的不只是魏珍,可多得很呀!

听凤林说,他老婆看见日军见人就杀,惨得很,她不忍小小的两岁小女儿死在日军刺刀下,为了叫孩儿落个囫囵尸首,把小女儿按在水缸活活淹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