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摘要]　16－18世纪是天主教在澳门传播发展时期，澳门从此成为不同族群汇聚之地，也是多元宗教文化交汇的地域。葡萄才人的天主教与华人的中国传统宗教，在澳门岛共同生存发展。澳门的佛教、道教保持了固有的模式和传统，妈祖、关帝等民间信仰更具地方特色。本文从澳门族群与多元文化的视野，分析了16－18世纪澳门天主教与中国传统宗教的互动。

[关键词]　澳门族群；多元文化；天主教；中国传统宗教；民间信仰

[中图分类号]B91　[文献标识码]A　[文章编号]1008—0139 （2004）03—0129—04

16－18世纪是天主教在澳门传播发展时期，西方宗教与中国传统宗教在澳门相交汇。天主教在澳门土地上逐渐传衍，澳门的佛教、道教及民间信仰也保持其传统，不同宗教文化在澳门共同生存发展。澳门是中西方不同移民族群汇聚之地，由此生成具有不同宗教信仰的多元文化，值得宗教学、人类学的深入研究。本文从澳门族群与多元文化的视野，来探讨16－18世纪澳门天主教与中国传统宗教。

澳门是天主教传入中国的起源地，中西不同宗教文化最早在澳门接触。1553年后葡萄牙人入据澳门，此后耶稣会士也来澳门传教。天主教士方济各·沙勿略（Francis Xavier），1552年试图进入中国传教，最后因病死于广东省台山县的上川岛。1555年7月20日，耶稣会士公撒莱士（Gregorio Gonzalez）和巴莱多（Melchior Nunez Barreto）到达上川岛，然后进入澳门，用稻草搭起简易的小教堂，建立了天主教在中国的第一个立足点。1561至1563年，来澳门的耶稣会士已有8人，发展天主教徒600多人。

1566年卡内罗（Melchior Carneiro）任澳门主教，教会陆续修建仁慈堂、麻疯院、医院，采用医疗慈善事业等手段，吸引澳门华人信奉天主教。1569年，澳门第一个正式的天主教堂圣望德堂（Igreja de sao Lazaro）建立，至1570年澳门天主教徒已猛增至5000人。鉴于天主教在澳门的发展情况，罗马教皇格雷高利十三世（Gregorius X Ⅲ）于1576年1月23日下令成立澳门教区，负责管理中国、日本和越南的传教事务。此后天主教各教会都争相来华传教，方济各会士于1579年，奥斯定会士于1586年，多明我会士于1587年相继进入澳门。至明崇祯十七年（1644年），澳门的天主教徒已有4万多人，标志着天主教在澳门传教的成功。至清雍正元年（1723年）禁教前，澳门岛已是大小教堂林立。当时澳门较大的教堂有大庙、风信庙、葛斯兰庙、龙松庙、发疯寺、板樟庙、唐人庙、三巴寺、小三巴寺、花王庙等，澳门成为天主教在远东传教的基地。

天主教在澳门传教的成功，与其本土化的传教策略有关。1578年，耶稣会东方传教视察员范礼安（Alexander Valignani）在澳门考察了九个月，认为要打通进入中国内地的传教之路，重要的是耶稣会士会读、会写、会讲中国话，并尽量熟习中国的风俗礼仪。1579年7月，意大利人罗明坚（Mithael Ruggiero）抵达澳门，他在刻苦学习掌握中文之后，在肇庆拜会两广总督陈瑞时表示：“情愿列入中国子民之数，改著僧众服装。”1582年，罗明坚在肇庆建立了传教会所，堪称进入内地传教的先行者。1582年8月，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（Matheo Ricci）来到澳门，在罗明坚创办的圣马尔定经院学习中文。1583年9月，利玛窦与罗明坚身穿中国僧人的服装，运用中国语言在肇庆传教，以缩短和中国人的心理距离。当时肇庆的“教堂里经常满是客人，……教堂四周的街上常挤满轿子，河上拥塞着小艇和官员们的大船，……官员们和知识分子的这些访问，马上把我们宗教和教士的名声传到肇庆境外。”耶稣会士或穿僧服，或儒冠儒服的形象，博得了士大夫阶层的好感。到1610年，中国内地的天主教徒有2500人，其中包括徐光启、李之藻、杨廷筠等大儒。到1644年时中国内地的天主教徒已达15万人，利玛窦等人成功实行本土化的传教策略，开创了天主教在中国内地传播的局面。

罗马耶稣总会还接受范礼安的建议，在澳门建立一所大学以培养传教士。果阿耶稣会长鲁德拉斯（Antoinus de Luadros）委派贝莱士（F.peres）、戴塞拉（M．Teiexeira）和平托（A．Pinto）筹建圣保禄学院（Colegio de Saopaulo），1594年12月1日，在圣保禄公学基础上的圣保禄学院成立。圣保禄学院设置的诸多课程中，汉语是学时最多的必修课。在明清时期入华的472名传教士中，约有一半毕业于圣保禄学院。1609年新任中国传教区区长的龙华民（Nicdas Longo-bardi），就规定凡入华传教的耶稣会士，一律先到澳门圣保禄学院学习。耶稣会本土化的传教策略，得到了罗马教皇的承认。1658年，教皇亚历山大七世（Alexander Ⅶ）给东方传教团发了一份指令，要求传教士使用当地语言传教。1659年，信仰宣传处也发布了一个文件，以支持天主教本土化的举措。

澳门华人的信教情况，以清乾隆十六年（1751年）撰《澳门记略》最具文献价值。清乾隆十一年（1746年），清廷敕令查禁澳门天主教，澳门同知张汝霖向朝廷上奏《请封唐人庙奏记》说：

惟澳门一处，唐夷杂处，除夷人自行建寺奉教不议外，其唐人进教者约有二种：一系在澳进教；一系各县每年一次赴澳进教。其在澳进教者，久居澳地，渐染已深，语言习尚，渐化为夷。……其各县每年一次赴澳进教名，缘澳门三巴寺下建有天主堂，名为进教寺，专为唐人进教之所。……每年清明前十日，各持斋四十九日，名曰封斋。至冬至日为礼拜之斯，附近南、番、东、顺、新、香各县赴拜者，接踵而至。间有外省之人，惟顺德县紫泥人为最多。

当时习称信仰天主教为进教，唐人庙又称为进教寺，始建于明崇祯七年（1634年），“系蕃僧倡首而唐人醵金以建者”，清康熙十八年（1679年）、五十八年（1719年）重修，是“专为唐人进教之所建”。作为澳门华人信徒礼拜的教堂，唐人庙采用华语传教。此专供华人礼拜的教堂，与中国宗教寺庙名称无异，也体现出天主教本土化的传教方略。据张汝霖《请封唐人庙奏记》的记载，清乾隆时澳门著名的华人教士有林先生和周世廉等19人。林先生是行医为名的传教者，“率其子与其徒专以传教为事”，“一切进教之人，俱向林先生取经诵习”。周世廉是卖鸡的生意人，“俨然为夷船之主，出洋贸易，娶妻生子”。他们信教以后都取了蕃名，成为澳门华人教徒的首领。

16世纪晚期，澳门华人天主教徒有数千人。入教的中国人多与葡人关系密切，或是与葡人经商来往的商贩，或是为葡人做事的通事、仆役、雇工等。澳门信仰天主教的中国人，其中不少逐渐葡萄牙化，其后代形成了澳门的土生葡人，他们是信仰天主教的主要族群。

澳门早期居民的宗教信仰，是传播于岭南地区的中国传统宗教。清申良翰修、欧阳羽文纂《香山县志》卷十《仙释》，记载三国时陈仁娇及五仙女飞升的仙话故事，此仙女澳就在澳门附近的横琴岛。宋元裙中陈仁娇更下降广州进士黄洞家，陈仁娇仙话模仿齐梁高道陶弘景《真诰》女仙下降之事，折射反映出道教在澳门地区传播的史实。宋代香山有女仙许道人结庐修炼，并有道教的北极观、真武堂等官观。唐宋时期道教在中国社会广泛渗透，澳门的道教传说史迹符合道教发展的历史趋势。

在澳门民间信仰的神灵系统中，航海女神妈祖是香火旺盛的神灵。关于澳门妈祖庙兴建的年代，有明万历乙巳年（1605年）的石刻证据。1996年澳门大学谭世宝教授实地考察，发现妈祖阁庙原神山第一亭正面石横梁上镌刻：“明万历乙巳德字街众商建，崇祯己巳年怀德二街重建”。妈祖庙的兴建还有民间神话传说的依据。《澳门记略》卷上《形势篇》记载说：“相传明万历时，闽贾巨舶被飓殆甚，俄见神女立于山侧，一舟遂安，立庙祠天妃，名其地曰娘妈角。娘妈者，闽语天妃也。”清道光二十七年（1847年），黄宗汉《香山濠镜澳妈祖阁温陵泉敬堂碑记》载：

濠镜天后庙者，相传明时有一老妪，自闽驾舟一夜至澳，化身于此。闽、潮之人商于澳者，为之塑像立庙，并绘船形，勒石记事。

清同治七年（1868年），黄光周撰《妈祖阁漳兴堂碑记》也载：

澳门壕镜向有天后庙，自明至今，多历年所。凡吾漳、泉两地之贸易于澳者，成感戴神灵，而敬奉弗怠焉。

曹思健先生为1984年7月建立的《妈祖阁五百年纪念碑记》，也持明成化间泉漳人创建妈祖阁之说。这些有关澳门妈祖阁石刻碑文的记载，反映由福建移民族群信仰妈祖的历史。福建是妈祖信仰的发源地，福建商人、渔民进入澳门的同时，也带来了福建盛行的妈祖信仰。妈祖信仰起源于宋代，元明时妈祖信仰已广为流播，明代澳门已融入东南沿海妈祖信仰大文化圈之中。

澳门的早期居民，主要是从事渔业的渔民。据《澳门记略》卷上《形势篇》记载，东晋卢循兵败之后，余部泛舟进入广东沿海，其中部分居住澳门大奚山。此或许与澳门的疍民有某种关联，明万历三十年（1602年）郭棐纂修《广东通志》卷七十记广东疍民说：“疍户者以舟揖为宅，捕鱼为业，或编篷濒水而居，谓之水栏。……东莞、增城、新会、香山以至惠、潮尤多。”澳门及其附近海域的疍民，可谓是澳门的土著族群，这些水上居民应是信仰妈祖的族群。

在中国传统宗教的儒释道三教中，最早对妈祖信仰进行渗透的是道教。宋代是民间信仰道教化的重要时代，民间信仰的关帝、城隍、梓潼、妈祖等神灵，都被吸纳为道教的神祗。成书于明永乐十四年（1416年）的《太上老君说天妃救苦灵验经》，就是随妈祖信仰道教化而造作的道经。明周思得《上清灵宝济度大成金书》，其中祈禳类科仪有天妃醮科，是明代道教为妈祖信仰造作的斋醮科仪。佛教也同样注意对民间信仰的吸收，造作出《观音大士说天妃娘娘经》。

澳门的佛教历史可以追溯至唐代，唐代社会已是儒释道三教共尊，佛教更是渗透进中国社会。澳门及香山地区有佛教的传播，同样是佛教在中国社会发展大势所至。澳门最古老的佛寺是位于望厦的普济禅院，此寺至迟建于明天启二年（1622年），翌年由循智大师斥资购下，成为南禅曹洞宗寺院。佛教禅宗在澳门的流播，与曹洞宗二十九代宗师大汕（1633－1705年）有密切关系。康熙三十五年（1696年），大汕以巨资重修澳门普济禅院，被奉为澳门普济禅院的开山始祖。郑炜明、黄启臣《澳门宗教》记载了普济禅院中保存的《普济禅院·西天东土历代祖师菩萨莲座》谱谍，据此可知普济禅院从明代以来的传承世系。

在澳门的大部分华人移民族群，仍信奉中国传统的佛教和道教。澳门的华人族群主要来自福建、广东，《明实录·崇祯长编》崇祯三年五月礼科给事中卢兆龙上言说“闽之奸徒，聚食于澳，教诱生事者不下二三万人。粤之盗贼亡命投倚为患者，不可数计。”至清道光十三年（1833年），澳门的天主教徒有7000人，说明信天主教的华人也仅占少数。正因为中国传统宗教的长期浸润，澳门有妈阁庙、莲峰庙、普济禅院、观音堂等中国寺庙存在，这是中国传统宗教植根于澳门社会的历史见证。

澳门文化中包括了中西不同宗教，由移民族群所构成澳门社会，能兼容接纳不同的宗教信仰。在天主教传入澳门以后，中国传统宗教并未对之予以排斥。公撒莱士谈到他在澳门传教的情况：“从此我便在这里寄居，与中国人的关系逐渐走入和平的境地。然后我能很清楚地懂透中国人的心理，开始为他们领洗。”据史兴善所撰《基督教远征中国史》序，罗明坚在寄回欧洲的一封信中，描述了传教士与中国佛教僧人的关系：“我们受到友好的欢迎并与和尚们一道进餐，和尚们对我们表现得特别友善。”天主教传人澳门以后，并不影响中国传统宗教的发展，如澳门的八座妈祖庙中，有六座建于天主教传入之后。虽然相对于中国大陆其他地方，澳门天主教的势力确乎有兴盛之感，因此佛教僧人释迹删吟诗叹道：

澳门华人信仰天主教者，多因与葡人有交往的关系，正如清张汝霖《请封唐人庙奏记》对华人信教者的分析：“但其中亦有数等，或变服而入其教，或入教而不变服，或娶鬼女而长子孙，或藉资本而营贸易，或为工匠，或为兵役。又有来往夷人之家，但打鬼辫，亦欲自附于进教之列，以便与夷人交往者。”澳门的华人与葡人移民，历史上存在通婚的现象，清张琳《澳门竹枝词》第七首曰：“女婚男嫁事偏奇，巾帼持家得父赀。莫怪澳中人尽贺，良辰交印得唐儿。”清陈官《澳门竹枝词》第三首曰：“生男莫喜女莫悲，女子持家二八时。昨暮刚传洋舶到，今朝门户满唐儿。”与葡萄牙人通婚的华人，按照天主教规矩应皈依信教，其后代形成澳门的土生葡人族群，是澳门人中信仰天主教最稳定的族群。

澳门是一个由移民构成的社会，东西方不同族群在澳门和平相处，多元宗教文化在澳门也得以兼容共存。可以说历史上族群、种族及人口来源的多元化，为中外宗教在澳门传播提供了机遇和土壤。本文撰写得到郑炜明先生惠赠《澳门宗教》（郑炜明、黄启臣：《澳门宗教》，澳门基金会，1994年）、《香港与澳门之道教》（黄兆汉、郑炜明著：《香港与澳门之道教》，香港，加略山房，1993年）、《澳门总览·社会篇·宗教信仰》，并参考章文钦《澳门历史文化》（北京，中华书局，1999年）一书，特此致谢。